南朝宋·虞龢
臣闻爻画既肇,文字载兴,六艺归其善,八体宣其妙。厥后群能间出,洎乎汉魏,钟、张擅美;晋末二王称英。羲之书云:“顷寻诸名书,钟、张信为绝伦,其余不足存。”又云:“吾书比之钟、张,当抗行;张草犹当雁行。”羊欣云:“羲之便是小推张,不知献之自谓云何。”
谢安尝问子敬:“君书何如尊君?”子敬云:“故当胜。”安曰:“物论殊不尔。”答曰:“人那得知!”
二王为终古之独绝,百代之楷式。桓玄耽玩,不能释手,乃撰二王纸迹,杂有缣素正行之尤美者,各为一帖,常置左右。南奔犹以自随。刘裕平玄,皆入秘阁。
自顷丧乱,妙迹散落。先帝御世,留心艺事,搜访遗逸,天下毕至。及飞龙之始,戚藩告衅,方事经略,未遑研习。三年之初,始玩宝迹,既科简旧秘,再诏寻求景和时所散失。及乞左右嬖幸者,皆原往罪,兼赐其直。或有顽愚,不敢献书,遂失五卷,多是戏学。伏惟陛下爰凝睿思,淹留草法,拟则唐虞,藻丽商周,睿文圣笔,天纵绝伦。
臣以庸蔽,预观盛事,窃见秘府书迹,古今毕备。二王新入书,各装为六帙六十卷,别充备预。又其中入品之余,各有条贯,足以声华四宇,价倾五都,天府之名珍,盛代之伟宝。
陛下渊昭自天,触理必镜,凡诸思制,莫不妙极。乃诏张永更制御纸,紧洁光丽,耀日夺目。又合秘墨,美绝古今,笔亦精新,悉异往日。是以圣笔超迈,穷微尽妙,冠绝百王,独步终古。
夫古质今妍,数之常也。钟、张之书,古形朴略,未至尽妙。二王始变古质,尽乎今妍,风骨自然,神气超绝。古今相较,优劣可明。
旧说羲之罢会稽,住蕺山下,一老妪捉十许六角竹扇出市。王聊问:“一枚几钱?”云:“值二十许。”右军取笔书扇,扇为五字。妪大怅惋云:“举家朝餐,惟仰于此,何乃书坏!”王曰:“但言王右军书扇,一字可百钱。”妪如其言,人竞市之。
又羲之性好鹅,山阴昙襄村有一道士,养好鹅十余。王清旦乘小船故往,意大愿乐,乃告求市易。道士不与,百方譬说,不能得。道士乃言:“贫道性好道,久欲写《河上公老子》,缣素早办,而无人能书。君若为书《老子》,便相尽送。”羲之欣然写毕,笼鹅而归,甚以为乐。
又子敬出戏,见北馆新净素墙,滑净可书。子敬取笔,遂书为草书,甚为妍妙。其父见而叹赏,问是谁书。左右答云:“七郎书。”父大悦。
又子敬尝书一纨扇,笔误点,因就成乌驳犊,甚妙。
钟繇、张芝、二王,并名擅当世,声流后代。然钟书虽古,体势不尽;张草虽工,犹伤朴拙。二王体法精妙,变化无方,骨势相称,风韵超然,信书道之极轨也。
臣昔粗习书艺,颇览群迹,较论古今,详究优劣。敢以管见,辄陈愚闻。伏愿圣览,垂昭采纳。
校勘备注:
底本依据:以张彦远《法书要录》卷二四库全书本为核心底本,参校严可均《全宋文》、《佩文斋书画谱》、《书苑菁华》古刻本,收录全篇完整无删减原文,为书法史研究唯一权威通行定本。
文献价值:《论书表》为南朝宋代核心官方书论,记载二王书法轶事、流传聚散、古今书风演变,定钟张二王优劣,确立“古质今妍”书法美学观,是魏晋南北朝书法史、二王书学研究的第一手权威文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