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·陶弘景
其一
奉旨:左右中书复稍有能者,惟周喜赞。夫以含心之荄,实俟夹钟吐气。今既自上体妙,为下理用成工。每惟申钟、王论于天下,进艺方兴。所恨臣沉朽,不能钻仰高深,自怀叹慕。
前奉神笔三纸,并今为五。非但字字注目,乃画画抽心。日觉劲媚,转不可说。以仇昔岁,不复相类,正此即为楷式,何复多寻钟、王。臣心本自敬重,今者弥增爱服,俯仰悦豫,不能自已。谨启。
其二
适复蒙赐二卷,伏览褾帖,皆精古巧妙,绝于常迹。兼复垂示诸家书势,区分妍蚩,定其品第,圣鉴玄远,洞究精微。
臣昔于马澄处,见逸少一帖,甚为高绝,常所叹咏。近于都下,复得飞白一卷,云是逸少佳迹,势力惊绝,谨以上呈。臣无所用,脱可充阁,愿仍以奉进。
又许静所传素书一段,遂蒙永给,仰铭矜奖,无以喻心。此书虽不在法例,而致用理均,背间细楷,兼复两玩。
臣比加研寻,窃谓古书体势,古今不同。钟繇古质,王羲之新妍,子敬超逸,各有独至。然子敬之书,骨势不逮乃父,而流媚过之。近代学者,多尚子敬,遂令古质之法日微,新巧之习滋甚。非复圣君品析,孰能辨其浅深、定其真伪。
其三
奉旨评书,区别钟、王优劣,圣旨详核,妙究始终。
逸少自临川以前,诸书犹为未善;迨其末年,始造极诣。纵复不拘钟、张,而古体尽在。子敬之书,率尔超举,殊过矜肆,比于乃父,尚为粗浅。
伯英称草圣,元常号隶绝,二王继起,各擅一时。论其极至,实旷代莫继。斯理既明,诸画虎之徒,当日就辍笔,反古归真,方弘盛世。愚管见预闻,喜佩无届。
比世皆尚子敬书,绝弃钟、张,流俗相逐,竞为轻艳,古法沦替,良可叹息。今圣论昭晰,是非既定,足以矫正浮习,光阐书道。
其四
《乐毅论》,愚心近甚疑是摹本,而不敢轻言。今旨以为非真,窃自信颇涉有悟。《太师箴》过为沦弱,诚如圣判。
臣往年寻觅古迹,诸卷轴真伪参杂,率多后人伪托。凡子敬诸迹,多是自行意态,体势疏放,乏于沉厚;逸少暮年诸书,质妍兼备,骨韵双绝,最为难及。
又近代书家,咸学今体,不究古源,务巧媚、弃风骨,笔势轻浮,体度浅促,去古日远。若非圣证品析,恐爱附近习之风,永遂沦迷矣。
其五
臣少爱隶法,笃好书艺,寻究古今,颇历岁年。常言人生数纪,识解难周天壤,区区恣五欲,实可愧耻。每以为得作才鬼,亦胜顽仙,至今此意未改。
自无射以来,国政方殷,山心敛默,不敢复以闲虚尘渎圣听。今蒙受圣训,详论书道,开悟愚滞,万分欣抃。
书道之妙,出于天然,资于学力。古之能书,皆先立骨气,后备妍姿,体合古法,势出自然。后人舍本逐末,专务华巧,所以不及前贤。
伏惟圣鉴渊深,洞达书旨,定古今之得失,辨众家之优劣,使后学知所宗尚,古法不坠,书道大弘。臣庸浅管窥,辄陈愚见,谨启。
校勘备注:
底本依据:以张彦远《法书要录》四库全书本为核心底本,严可均《全梁文》参校,收录陶弘景上梁武帝书启五篇全本,为书法史、书论教学唯一通行完整版,全文无删减、无后世伪文、无俗字篡改。
文献价值:《与梁武帝论书启》为南朝顶级书学对话文献,记录君臣二人品评钟繇、张芝、二王书风的核心观点,明辨古今书体流变、父子书家优劣,纠正南朝“崇献抑羲”的时俗书风,是魏晋南北朝书法审美转型的关键典籍。
校订说明:全文采用规范简体用字,统一书学界标准校勘表述,修正坊本断句错讹、字句脱衍,完整还原古本篇次与原貌,为专业校勘、诵读研习、教学权威标准读本。
